徐雁平:书估,历史深处的文化中介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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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

   关于书估,洪亮吉《北江诗话》中有 一段引人注目的论述。洪氏大意云藏书家有数等,钱大昕、戴震为考订家;卢文弨、翁方纲为校雠家;鄞县范氏天一阁、钱塘吴氏瓶花斋、昆山徐氏传是楼为收藏家;吴门黄丕烈、邬镇鲍廷博为赏鉴家;吴门书估钱景开、陶五柳,湖州书估施汉英,为掠贩家。掠贩家在洪亮吉的排列中位置最后,这应是传统社会中的普遍排列,书估很少被重视,文献中有 姓有名的书估寥寥无几,这一 群体的绝大主次隐藏在“书估”、“客”这一的称呼之下。洪亮吉所列三名颇有声名的书估中,“吴门书估钱景开、陶五柳”,实际上是湖州的钱、陶二人寓居吴门而已,故三名书估删剪时会“湖估”。

   书估既染铜臭,删剪时会书香,在清帝国的版图中,尤其是在东南地区,大伙儿儿凭借灵敏的嗅觉,主要以舟船配置作为文化资源的书籍与字画,使这一 文化资源在整体上保持四种 流动情形。晚清翁心存《新乐府四章》有《书贾行(购求异书也)》一诗,写书贾的生存境况,录如下:

   生没法立致秘书赐万卷,亦当坐拥异书列百城。不然远从鸡林贾,不然学作童子鸣。书香可疗饥,书味可救渴。摊书书床塞书屋,书估一生书里活。不愿借书换酒券,不愿献书拜高官。愿向嫏嬛福地住,尽发宝笈瑶编看。壁中简,帐中本,壶卢中《汉书》,宝之莫蠹损。春江三月书船开,《离骚》一篇酒一杯。旁人错把孝廉认,书台高等黄金台。书估乐复乐,书田岁播获。邢家小儿强解事,杨家老子空投阁。笑杀偷书祖孝徵,只须一部《华林略》。於嗟乎,绛云楼瓦飞云烟,汲古阁址成闲田。不如岁诵二十二万言,孝先经笥书便便,撑肠拄腹卷五千。浓香薰,微露盥,国家方开崇文馆。

   翁心存诗中描写的书估生活,有洒脱的气息,其中“尽发宝笈瑶编看”、“春江三月书船开”则是真实写照;“国家方开崇文馆”一句,则表示朝廷重文政策对书籍流动与交易的深远影响。与书估的周旋往来,是清代文学得 者生活中颇有意义的一主次,书籍的供求特点和流向于此可见,一起亦可见文人的生活情趣。赵翼《赠贩书施汉英》一诗以谐谑的笔调道出他与施汉英之间的关系:

   我昔初归有余俸,欲消永日借吟诵。汝从何处闻信来,满载古书压船重。我时有钱欲得书,汝时有书欲得钱。一见那愁两乖角,乘我所急高价悬。并非 宦橐为汝罄,插架亦满一万编。孜今老懒罢书课,囊中钱亦无好多个。愧汝犹认收藏家,捆载来时但空坐。

   赵翼诗中的施汉英,嗅觉敏感,掌握所村里人 阅读或搜求动向,网罗之力也非同一般,故有“满载古书压船重”之句;而赵、施的关系,又没法简单以买卖双方视之,其中好多个或者 许近似友朋的亲密意味。书估与文人之间的这一 关系,从清人日记或少数诗文的记录来看,较具典型性。

湖贾

   作为有一一两个 业书者群体而言,在琉璃厂书贾之外,最有影响、见诸文献记录最多的无疑是湖贾。湖贾出自浙江湖州,湖州的地理位置及山水等因素所起作用颇为重要。湖贾还有另外几种常见名称:可能湖州是三吴中的西吴,故有西吴书贾之称;因境内有苕溪,又被称为苕贾;因古有吴兴郡,苕溪下有吴兴县,又有吴兴书贾之名。湖贾人数众多,且在书林中有 得大名者,如钱听默、陶正祥、陶蕴辉等,皆为湖贾之翘楚。张鉴《眠琴山馆藏书目序》云:“吾湖固多贾客,织里一乡,居者皆以佣书为业。上至都门,下逮海舶,苟得一善本,蛛丝马迹,缘沿而购取之。”此语道出湖贾的集中地、活动范围和搜求善本能力,然犹能不能 缪荃孙所记充实。缪氏所记,一段出自前人文献,一段为另一方见闻:

   书船出织里及郑港、谈港诸村落。吾湖藏书之富,起于宋南渡后。《直斋书录解题》所蓄书至五万二千余卷,弁阳周氏书种、志雅二堂藏书,亦称极富。明中叶,如花林茅氏,晟舍凌氏、闵氏,汇沮潘氏,雉城臧氏,皆广储篇帙。旧家子弟好事,往往以秘册镂刻流传。于是织里诸村民以此网利,购书于船,南至钱唐,东抵松江,北达京口。走士大夫之门,出书目袖中,低昂其价。所至每以礼接之,号为书客。二十年来,间有奇僻之书,收藏之家往往资其搜访。今则旧本日稀,书目所列,但有传奇演义、制举时文而已。”(见郑蕊畦《湖录》)余幼时在申港,时有书客负一大包闯入书塾。包内湖笔、徽墨、纸本、四书、经书,村塾所需要无不备。议价后,问家有旧书、残破书否,见村童临帖稍旧者,均欲以新者相易。盖志在收书也。十岁时,在澄怀堂读书,书室有阁,阁上尽破碎之书。一日书估尽搜括之,顾数夫担而去,但见有钞本,有刻者,有绢面者,有小如掌者,有大盈尺者,不知何名也。易得者《道光字典》、《角山楼类腋》、《雅雨韩集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左传》等书,皆新装订者。一村有十余塾,无处没法。乱后则无。村中亦有一二学塾,藏书亦尽毁于庚申之乱矣。

   “书船出织里”,这在汪尚仁的《吴兴竹枝词》中被视察为一地之风尚:“制笔闻名出善琏,咿哑织里卖书船。莫嫌人物非风雅,也近斯文一脉传。”湖贾在此地兴起,并向东、南、北三面拓展,以及“上至都门,下逮海舶”,皆因湖州占据 优越的地理位置以及所含有的富足图书资源。湖州地理位置的优越,得益于太湖和苕溪,环太湖地区是湖州书贾活动的中心地区。大伙儿儿可通过交织的水路经太湖在更大的范围交易图籍。湖贾世代业书,前引张鉴《眠琴山馆藏书目序》称织里一乡业书事业绵延四百载,在此种环境中,很可能经常出现贩书世家,如下文要讨论的钱听默与陶正祥两家即是。此外,文献记载湖贾中的邵姓,可能出自同一家族,或同一村落,现按邵姓书贾活动的时间顺序列举数条记录如下:

   崇祯己卯清明后一日,湖贾邵姓者持来。(《贞白先生陶隐居文集》题跋)

   康熙己丑,吴兴鬻书人邵良臣持旧钞残书五册来售。(《后山集》何焯题跋)

   (嘉庆戊辰)书船友姓邵名宝墉,云其书得诸江阴。(《普济方》黄丕烈跋)

   咸丰五年七月,余得湖客邵姓朱笔校勘《周易集解》。(《李氏易传》韩应陛题跋)世代相传的贩书技艺和经验,才有可能造就出十分在行的业书者。

   从上引缪荃孙所述,可知湖贾搜求书籍已至细致深入的境地,即便江浙诸藏书家所藏之书散佚转落者,“苏湖间书贾书船,皆能知其底里”。程晋芳《桂宦藏书序》指出湖贾的四种 极端得书最好的办法:“扬州马氏,余之族姻也。以数万金购得传是楼、曝书亭藏书。……然窃闻有湖州书贾设小肆于其宅旁,以利啗司书者,潜□异书去。主人年笃老,防察疏,可叹也。”可能湖贾受利益驱动,不停息地搬运贩卖,藏家书籍聚散的强度亦随之加快,在或者 描述性的文字,常有四种 转瞬盛衰的意味:

   (关于常熟陈揆稽瑞楼)嘉湖书贾往往捆载而来,阅之如入龙宫宝藏,璀璨陆离,目眩五色。君与金吾各择其尤者,互相夸示,而要以书贾至其家为快。五六年中,两家所得,盖不下三四万卷。

   (关于乌程刘桐眠琴山馆)武林、金阊诸贾与织里贸书家争先求售,溪上檥舟恒满。

   (关于海盐马玉堂笏斋)身亡未周,尽为苕估取去,散失殆尽。

   书籍聚散强度的加快,传播范围的加深与拓展,为新一代藏书家的形成创造了条件;一起,可能作为学术资源的文献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入流通领域,为正在成长过程的文学得 者提供了新资源。汪辉祖称另一方“馆苕霅间,与书贾习者七八年,聚书数十百种”。武进蒋敩淳“生平喜购书,有田十顷,半以租所入与湖州书贾易书。今映玉堂中所藏数千卷是也”。黄丕烈能成为十分出色的藏书家,湖估促使推之功。在钱听默、陶蕴辉之外,黄丕烈离米 在22篇题跋中记录了他与湖估围绕书籍的诸多交往。若将黄丕烈藏书题跋与明代李日华《味水轩日记》中所记录的书贾对照,可推断以贩书为业的湖贾作为有一一两个 群体,在清代更为活跃。在李日华日记中,以能不能 明确的书贾籍贯信息来统计,徽州人共经常出现500次,自万历三十七年至四十三年都比较活跃;相比较,湖州书贾、杭州书贾则要沉寂得多,可见在李日华生活的嘉兴地区,徽州书贾活动频繁。当然,可能《味水轩日记》中“夏贾”的籍贯能不能 明确,自会有新的结论。而在黄丕烈的题跋中,能整理出的书坊有37家,此外书贾标明姓氏或姓名的题跋共有25则,但其中几乎不见徽州人的身影。这一 比较中的差异,或许是地域文化资源制约,或是一地经商风气转变所意味。

   湖贾的奔波与搜求,促使也不有占据 秘藏情形或被遗忘的图籍进入流动的市场中,对于读书人或藏书家而言,偶然发现珍稀书籍的几率也随之增加:

   ……求之三十年不得。岁在己丑七月,忽获之西吴书估舟中,文字完好,出于意表。(朱彝尊《续题溪州铜柱记后》)

   此亡友钱广伯处士遗书也。……予偶见苕贾携示数种,皆手泽宛然,亟以善值购而藏之。(吴骞《字鉴》题跋)

   此书非无足取,乃元明以来数百年收藏家号极博者,皆未见此书,子偶从吴兴书估见一秘钞本,为之喜,遽用重赀购得之。(王鸣盛《通鉴史氏释文》题跋)

   书贾造伪书,在交易中作弊,文献中时有记录。就吴骞而言,他既记录了湖贾的欺诈性交易,也表彰了大伙儿儿的义气与信用,其所得《海宁县志》是乾隆四十七年湖贾吴良辅所赠:

   蔡古亭明府《海宁县志》,在谈孺木先生辑《海昌外志》时云其板尚在藏库中,迄今百数十年,即印本且过多见。予访购有年,昨闻梅里李氏有是书,属苕上吴良辅物色之,今夏始得,卷帙删剪,洵足珍也。方良辅之得也,中途村里人 欲邀之,良甫曰:“息壤在彼”,卒以遗予,竟不持一钱而去,是亦估而有士行者欤!湖贾义举,于江藩《国朝汉学师承记》亦可见之。江藩记载吴县余萧客年十五即通五经,然家贫无书。“有苕溪书棚徐姓识先生。一日诣书棚,借《左传注疏》,匝月读毕,归其书。徐姓讶其速,曰‘子读之熟矣乎?’曰:‘然’。徐手翻一帙,使先生背诵,终卷无误。徐大骇曰:‘子奇人也!’赠以《十三经注疏》、《十七史》、《说文解字》、《玉篇》、《广韵》。于是闭户肄经史,博览群书。性癖古籍,闻有异书,必徒步往借,虽仆仆五六十里,不以为劳也。”在贩书之外,湖贾亦有资助图书出版之举。《南疆绎史勘本》三十卷《摭遗》十卷为道光九年泥活字本,“道光九年秋借吴山庙开局,暨阳程文炳排版”。该书引用书目“后记”云:“苕溪坊友吴寿昌助我货泉,初事于梓者,东乡九品官周剑堂。既而我子辛生来自芜湖,命之校字。楮本匮乏,则罄我行装,投诸质库;又匮乏,则乞赀市侩,耐尽诽嘲。……是书初印凡八十部,已糜用平泉三十万有奇。”

   可能乾隆三十八年上谕提及钱听默等,湖州书贾遂声名远扬。德清俞樾有诗述乾隆此举影响:“山塘书贾推金(疑为钱)氏,古籍源流能偻指。吾湖书客各乘舟,一棹烟波贩图史。不知何路达宸听,删剪时会朝廷清问中。星火文书下疆吏,江湖物色到书佣。穷陬僻壤开风气,何况之江名胜地。”不但穷陬僻壤开贩书风气,湖估可能频频与文学得 者交往,业书逐渐成为四种 诗材。乘舟贩书似乎也成为四种 诗意的生活最好的办法。陈鳣(仲鱼)有《赠苕上书估》,其一、其三云:

   万卷图书一叶舟,相逢小市且邀留。几回展卷空搔首,废我引囊典敝裘。

   海内贫儒陈仲鱼,春风旅馆转愁余。卖文近日无生意,但欲从君去买书。

书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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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责编:陈冬冬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笔会 > 散文随笔 > 读史札记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107368.html